圖書板塊圖書分類品牌系列圖書專題新書上架編輯推薦作者團隊
新民說 吳鉤說宋 知宋:寫給女兒的大宋歷史 吳鉤 著
畅销书作家吴钩全新力作,写给女儿的历史读物 关于大宋何以繁荣的深刻思考 兼具硬派知识与趣味故事,讲述宋朝繁华300年背后的制度根源
ISBN: 9787559814135

出版時間:2019-03-01

定  價:108.00

責  編:王辰旭 梁桂芳 安静
所屬板塊: 社科学术出版

圖書分類: 中国史

讀者對象: 对历史感兴趣的读者

上架建議: 通俗历史
裝幀: 平装

開本: 32

字數: 408 (千字)

頁數: 560
圖書簡介

盡管從軍事和國土面積來看,宋朝是個虛弱的朝代,但就經濟和社會角度來看,宋朝卻最繁榮昌盛、極具人文精神。那么,宋朝何以如此輝煌?作者認為,這是因為宋朝擁有一套理性、完備的政治制度。

在本書中,作者通過給女兒講故事的形式,選取了25個極具代表性的歷史典故,溫情講述了宋朝的種種政治制度,包括仁祖之法、虛君共治、臺諫系統、文官制、公議、科舉制、封駁制、回避制、獨立審判等,完整地呈現了大宋的政治文明成就。通過分析宋朝權力的架構、制衡、運作和得失,作者為“宋朝何以如此繁榮”以及“后來如何走向沒落”提供了一個生動而形象的答案。

作者簡介

吳鉤,宋史研究者,資深宋粉,騰訊大家的簽約作家。多年來致力于研究宋朝文明,主張“重新發現宋朝”“重新闡釋傳統”,著有《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等作品。

圖書目錄

父親序:故事里的宋朝制度

女兒序:從宋朝故事中感受一朝盛衰

一位開國之君的角色意識

一枚“吃瓜群眾”的發跡變泰

一場締結百年和平的談判

一個受到褒獎的“貳臣”

一位“百事不會,卻會做官家”的君主

一位貴族的夢想

兩處名勝背后的腐敗故事

一名仕途受攔截的皇親國戚

一代名臣留下的千年傳奇

一場今人難以理解的議謚之爭

一名婢女之死

一起由買房子引發的政壇震蕩

一名“憤青”對皇帝的抨擊

一場關于皇帝應怎么稱呼生父的爭論

一次司法大辯論

一場針對小人李定的阻擊戰

一起劫殺案的余波

一樁弒母案激起的權爭

一宗著名“文字獄”的另一面

一次通奸行為的罪與罰

一位經筵官的“頂層設計”

一場為了捍衛封駁權的抗議

一個“坑爹”的衙內

一塊黨人碑后的朋黨政治

一個王朝的最后掙扎

序言/前言/后記

父親序

故事里的宋朝制度

吳 鉤

大約十八年前,我還是一名初出茅廬的小伙子,對各類知識都充滿饑渴。我居住的小城并無圖書館,也沒有多少書店,書店里擺放的也多半是中小學教輔書籍,那時候互聯網也未如今天這般普及,想獲得知識遠不如現在便利。因此,我每次到省城廣州辦事,都要順便到購書中心一趟,帶幾本書回去。

記得是在2000年左右,我帶回的是旅美作家林達夫婦的三本“近距離看美國”:《歷史深處的憂慮》(1997年三聯書店初版)、《總統是靠不住的》(1998年三聯書店初版)、《我也有一個夢想》(1999年三聯書店初版)。對于一名對美國制度其實并無多少了解的小伙子來說,這三本書帶給我的閱讀體驗是難忘的。林達夫婦用非常平實的筆觸,在致國內友人的通信中,講述了一個又一個具有制度史意義的美國故事,通過娓娓道來的故事,我第一次真切地看到美國制度的種種精妙,比閱讀枯燥的論著論文體會得更深切、更真實。

轉眼十幾年過去。如今資訊之發達已遠非昔日可比,對許多中國人來說,大洋彼岸的制度已不復陌生,我們已經可以自己寫文章,洋洋灑灑闡述美國人的立國精神與制度構建,追溯美國制度背后的普通法傳統與基督教信仰淵源。事實上,我的許多朋友,都已具有了對西方制度演進“說三道四”的知識儲備,回頭再看林達夫婦的“近距離看美國”,未免又覺得有些“淺顯”了。

而我自己, 也搬入省城, 立志于探索中國傳統制度的演變,或者更準確地說,我對宋朝制度更有研究的興趣。而在探究宋朝制度的過程中,我越發強烈地希望,能夠將中國優秀的傳統與文明推廣給眾多讀者。

許多人言必稱“兩希文化”,卻對中國的“孔孟”有一種本能的排異反應。傳統文化于他們而言有如陌生的“他者”,而遙遠的西方文明則成了他們熟悉而親切的“知音”。我們有部分政治、法學、制度等方面的歷史敘述以對待“他者”的筆調來講述本國傳統,這構成了一百年來中國比較奇特的一道文化景觀。

排異,是出于“他者”的心態。而“他者”的心態,或許來自“陌生化”,對本土傳統的“陌生化”。譬如說宋朝文明,盡管學界對于宋代的政治制度、軍事制度、經濟制度、司法制度等,都有比較突出的成果,但學界的研究成果于大眾而言,其實是陌生的學術知識。而很多通俗歷史寫作者對宋朝的講述,則基本上還是深陷于“皇權專制”、“積貧積弱”的成見,或者只獵奇地關注“宮闈”與“官場”。

那個時候,我生出了一個心愿:能不能借鑒十八年前林達夫婦的寫作經驗,也來講述一組具有制度史意義的宋朝故事?



之所以選擇以講故事的方式來呈現宋朝制度文明,主要是出于兩方面的考慮:

首先,我相信對大眾來說,閱讀一個情節曲折的故事,會比閱讀干巴巴的論文更有興趣與熱情。再說,歷史(history)本來就是由故事(story)構成,有故事的歷史敘述才是生動的,沒有故事的歷史敘述,倘若只剩下一堆生硬的數據、概念、術語,那只會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希望本書能夠通過生動形象的故事,將華夏歷史上的宋朝文明成就展現給大家,讓越來越多的人能夠了解和理解本國的傳統。

其次,從制度史研究的角度來說,故事里出現的制度,都是彼時執行的制度。我講宋朝故事,當然并不是僅僅想講幾個有趣的故事(情節),而是嘗試通過故事來講述宋朝制度被執行的過程。

宋史研究大家鄧小南教授曾經倡導“‘活’的制度史”研究:“官僚政治制度不是靜止的政府型態與組織法,制度的形成及運行本身是一動態的歷史過程,有‘運作’、有‘過程’才有‘制度’,不處于運作過程之中也就無所謂‘制度’?!蔽矣X得,故事就是呈現制度的形成及運行這一動態過程的最好載體,從故事的發生、參與人物、演繹過程、結局,我們往往可以發現一系列制度如何被激活,如何相互發生關系,又如何發揮效用。

也因此,對于選擇哪些宋朝故事來講述,我設了兩條標準:其一,故事本身要好看,具有一定的情節性,最好有點“一波三折”的感覺,能夠引人入勝(但這一點似乎可遇不可求);其二,故事的演繹能夠體現宋朝制度被執行的動態過程。

這些年,我寫過不少介紹宋代政治、司法、社會救濟諸方面之成就的文章,有些觀點的確得到了認可,也引來了一些反駁,其中的一個反駁理由是:紙面上的規定都是很動聽的,執行起來呢?那么,現在我講述發生在故事里(而不是寫在紙面上)的制度及其運作過程,是不是更有說服力一些呢?

這里我還要順便申明,本書中所有的故事,均出自史料記載,基本上都可以在《續資治通鑒長編》《宋史·列傳》中找到,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將它們轉述出來,并略加闡發,闡發的無非是故事蘊含的制度意義。

宋朝人理解的“故事”,通常指“過去存在之事例”,含有“先例”“故典”“習慣法”之義,與英倫的普通法精神頗有相通之處。我這里愿意使用的“故事”定義,實際上更接近宋人的理解。在我的期待中,宋朝“故事”并不是“他者”的傳說,而是內在于傳統的歷史經驗。

講故事的時候,我對故事的時代背景并未刻意進行篩選,只要是發生在宋朝,并且符合我前面提到的兩條標準就行。等到一組故事講完,才發現我講述的故事,正好始于宋太祖開國,終于靖康年北宋滅亡,庶幾可以呈現北宋的興亡盛衰。

更有意思的是,我講的大部分故事都發生在宋仁宗朝與宋神宗朝。這樣的背景分布,也跟宋代制度演進的軌跡恰好相契合。自宋太祖、宋太宗開國創制,宋真宗守成、鞏固之后,宋仁宗時代可謂是宋朝制度最為完備和穩定的時期。從發生在仁宗朝的故事中,我們更多地看到了君主與宰相、政府與臺諫的相互制衡;看到了禮官的據“禮”力爭、臺諫官的據理力爭;看到了仁宗皇帝寬松的君主風格;也看到了他偶爾凌駕于制度之上,最終被制度逼回到按規辦事的正常軌道上的生動過程。

而宋神宗時代則是宋朝祖制面臨變革的重要時期,原來比較穩定的分權制衡制度開始有些動搖了,以禮相待的政治溫情也逐漸讓位于“法庭上見”的法治理性。因而,我們從發生在神宗朝的故事中,更多地看到了君臣之間、政府與臺諫之間的緊張關系;看到了政治制衡方面的因素正在弱化,法治方面的因素正在強化,于是我們講述的幾個神宗朝的故事都跟司法、詔獄有關。反觀仁宗朝四十余年,詔獄比較少見。

宋朝的制度由宋太祖奠定,由于我們并沒有用太大篇幅講述太祖時代的故事,因此我要借著寫這篇小序的機會,補充一點我對太祖皇帝創制的理解。

宋太祖開國,從制度構建的角度來看,似乎有兩種選擇:一是完全推倒殘唐-五代亂糟糟的政制,另起爐灶,設計出一套全新的制度。但即便人有天縱之圣明,也是理性有限,如何可能設計出完美制度?二是因循承襲既有制度,蕭規曹隨。但殘唐-五代的政制雜亂無章,為亂世產物,又如何能夠維持長治久安?

趙匡胤選擇了第三條道路:承認既成事實,沿用唐-五代形成的制度框架,并在內部做漸進之改良,其中他對諸州“馬步院”的改造,堪稱中國司法制度史上的“神來之筆”。

按唐制,各州郡設有州院,置司法參軍,掌一州司法。但唐季以降,藩鎮專權,私設馬步院,架空州院,濫用酷刑,恣意殺人。馬步院之設,可謂是五代最黑暗的幾項制度之一。但宋太祖立國后,并沒有一舉廢除諸州已普遍設立的馬步院,而是保留下來,并加以改造:將馬步院更名為司寇院(后又改稱司理院);選派及第進士取代武人出任司理參軍;重新劃定司理參軍的權限,讓其負責審清刑事被告人的犯罪事實。原來的司法參軍也保留下來,但將其職權調整為“議法斷刑”。這便形成了中國歷史上獨一無二的“鞫讞分司”制度,有點像英美普通法體制下,陪審團負責確認犯罪是否屬實,法官負責法律的適用,“事實審”與“法律審”相分離。

設立“鞫讞分司”的司法制度,并不單純是為了遷就馬步院的歷史遺留,更是出于“事為之防,曲為之制”的分權制衡之考慮,用宋人的話來說,“獄司推鞫,法司檢斷,各有司存,所以防奸也”。這一分權制衡的制度構建原則,其實貫穿于宋朝的一整套政治與司法制度安排之中。

所以,如果讓我總結宋太祖的立法創制智慧,我會用這么一段話來概括:以“漸進的改良”為建立制度之路徑,以“分權與制衡”為建立制度之宗旨,“自成一王之法”。

從太祖立國到宋哲宗朝,宋朝的制度盡管在具體層面累有修補、修訂,但“分權制衡”的大框架與基本精神一直未有變化。到宋徽宗朝,“分權制衡”之制才被昏君權臣大面積破壞,而此時,離北宋亡國也為時不遠了。

宋室南遷,歷史進入南宋時期。不過南北宋之分,只是后人看歷史的習慣,歷史上的兩宋其實是一個整體,皇室血統是一脈相承的,國祚是連接的,宋太祖確立的治理體系與基本制度、北宋時期取得的文明成就,也延續至南宋時期。我們講的故事,雖然主要發生在北宋,但故事背后的制度文明,包括不誅大臣與言官的祖宗家法、相權與臺諫相制相維的權力制衡結構、中書舍人與給事中的封駁機制、鞫讞分司與翻異別勘的司法程序、慎刑恤獄的司法理念,等等,都由南宋朝廷繼承、發展。因此,我要特別說明,本書所呈現的大宋制度文明,是貫穿整個兩宋時期的,并非北宋獨有。

我講述的宋朝故事,形式上都是寫給我的大女兒看的。

我大女兒吳桐今年讀高中。她一直接受的都是國際教育,對英文的熟悉程度遠勝于對中國歷史的了解。不過,不知是不是受了家庭氛圍潛移默化的影響,她對歷史也表現出興趣。

我記得她讀初中時,有一次上語文課,語文老師在介紹宋詞時,順便批判了李后主,說李后主沉溺于享受,導致亡國云云。我女兒很不服氣,站起來說老師誤解了李煜。老師說你還是小朋友,還應該好好學習。我女兒看過幾本李煜的傳記,對李煜的詞很喜歡,她又上網搜集了很多南唐史料,寫了一篇跟她老師辯論,也是為李煜辯護的作文,交給老師。

我女兒的具體觀點其實并不重要。我比較贊賞的是她獨立思考、搜集史料挑戰老師成見的學習態度。也許對于歷史與傳統,對于宋朝故事與制度的理解,我們都應該告別人云亦云的習慣,重新體認屬于我們自己的文明淵源。

以我大女兒現在的年齡,讀得懂這些宋朝故事了。她也是本書的第二個讀者,我要求她讀完打印稿,既可以幫我校對錯漏之處,同時也可以讓她稍深入一點去了解宋朝歷史,進而能夠理解以宋制為代表的傳統的中國制度文明。對了,本書的“宋朝詔敕流程示意圖”也是她繪制的。

本書其實也是寫給我女兒的同齡人,以及所有對宋朝歷史感興趣的朋友們的。我真誠希望,我講述的這些宋朝故事有助于一些朋友糾正過去對華夏歷史與傳統的偏見、成見。

本書的第一個讀者是我的太太楊娜。我將每一篇故事寫出來之后,都請她讀一遍,幫我校對文字上的錯漏、失誤。本書也獻給她。

在我敲打鍵盤的日子里,我的小女兒吳歌正在成長中,我當然希望她長大以后也能夠喜歡爸爸講述的歷史故事。不過,等到十幾年之后,也許人們對于宋朝歷史與華夏傳統已經有了更新的認識與感情,那么這本小書也應該失去它的價值了。

我期待傳統歷久彌新,而我的小書不妨速朽。

是為序。



編輯推薦

1.本書為“吳鉤說宋”系列的第三本。圖書顛覆了傳統上對宋朝“積貧積弱”“腐敗窩囊”“黨爭不斷”的認知,展示了宋代政治文明的優越性。作者認為,除了在藝術、文化領域取得巨大成就,在政治上也同樣表現出色,甚至可說,文化領域的成就正是源于政治上重視法治、理性治國、近代化萌芽。宋朝有多項制度創新,例如虛君共治、臺諫系統、文官制、公議、科舉制、封駁制、獨立審判等,這些保證了宋朝社會、文明的繁榮。

2.圖書寫作形式獨特,以給女兒講故事的形式,從故事說人物,從人物說歷史,從歷史說文明,趣味故事與硬派知識的結合,有趣有料有溫度。

·開國之君宋太祖,為何在立法創制之時先給自己設了一堆條條框框?

·宋朝的科舉有什么創新,使得政府新招人員中寒門子弟遠超貴族子弟?

·寒門子弟范仲淹如何成就拜相的“大宋夢”?

·締結了宋遼兩國百余年和平的澶淵之盟真是屈辱?

·一國之君的皇帝想內定一名官員,為何屢屢被百官阻撓,始終無計可施?

·朝廷的賜謚之制如何成為約束官員的一大政治利器?

·官員通奸與平民通奸結果為何大不同?

·蘇轍在科考中痛罵皇帝非但沒被治罪,反得入朝為官?

·包拯罵皇帝,唾沫都噴到皇帝臉上了居然一點也不怕“掉腦袋”?

·宋代公款吃喝、召妓飲酒會有什么結果?

·宋代的黨爭有利于形成健康的政治秩序?最后為何沒能演變成現代的反對派?

·宋人追求“虛君實相”距離君主立憲制、責任內閣僅有一步之遙?

精彩預覽

一場關于皇帝應怎么稱呼生父的爭論

親愛的女兒,假如我問:宋英宗趙曙應該怎么稱呼他的生父趙允讓呢?也許你會脫口而出:當然是稱“父親”了。如果我說:許多士大夫都堅持要宋英宗稱他生父為“伯”,你是不是覺得不可思議?以現代人的觀念,確實會感到不可理解。但是,對于宋朝人來說,這卻是必須辯明的政治原則,而且真的引發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大爭辯。你大概已想到了,我今天要說的故事便是宋英宗朝的“濮議”。

宰相首倡“濮議”

趙曙是以宋仁宗皇太子的身份繼承皇位的,但他并不是仁宗的親生子。仁宗皇帝生育的三個兒子,都不幸夭折,只好將皇兄濮王趙允讓之子趙曙收養于宮中,立為皇太子。嘉祐八年(1063),仁宗駕崩,英宗繼位。只是英宗體弱多病,御宇之初,由曹太后(宋仁宗皇后)垂簾聽政。次年,即治平元年(1064)才親政。

英宗甫一親政,宰相韓琦、參知政事歐陽修等執政大臣便上奏:“濮安懿王德盛位隆,所宜尊禮。伏請下有司議濮安懿王典禮,詳處其當,以時施行?!表n琦此舉,明顯有迎合英宗心意之嫌,英宗生性純孝,當了皇帝,想讓生父濮王(已經去世)分享他的榮光,也是人之常情。但其時仁宗逝世未久,不適合討論崇奉濮王之禮,因此英宗下詔:“須大祥后議之?!币馑际?,等過了仁宗皇帝逝世二周年的“大祥”祭禮之后,再議此事。

治平二年(1065)四月,仁宗“大祥”之禮一畢,韓琦等人又舊事重提,于是英宗下詔:“禮官及待制以上議崇奉濮安懿王典禮以聞?!?p/>

這明擺著是皇帝與宰相欲尊崇濮王的意思,翰林學士王珪等人相顧不語,不敢先發聲。天章閣待制、知諫院司馬光自告奮勇,奮筆寫了一份意見書《議濮安懿王典禮狀》,大意是說:濮王與陛下雖有天性之親,但陛下能夠登極,富有四海,子子孫孫萬世相承,卻是因為繼承了仁宗皇帝之嗣,從血緣上說,陛下是濮王之子,但在法理上,陛下卻是仁宗之子。建議按封贈親王的先例,尊封濮王“高官大國”。

王珪等兩制官將司馬光所擬《議濮安懿王典禮狀》呈交給宰相部門。宰相韓琦批復:“王珪等議,未見詳定濮王當稱何親,再議?!蓖醌曊f:“濮王于仁宗為兄,于皇帝宜稱伯?!币酝醌暈榇淼暮擦謱W士認為,根據禮法,宋英宗應當稱濮王為“伯”。時為治平二年六月。

宋人的這一觀點,用柏楊的說法來說,“我們現代人死也想不通”。但是,從禮法的角度來看,卻是不難理解的,自世襲君主制確立以降,合法的皇位繼承,一直遵循兩條原則: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從來沒有由侄子繼承大位的道理。在法理上以仁宗為父,構成了英宗繼位的合法性。否認這一點,等于推翻了英宗登基的合法性。

而且,在古代君主制下,天子化家為國,“不敢復顧私親”,私人性的權利與血緣關系理應讓位于公共性的禮法秩序,英宗皇帝既然從“小宗”(親王一系)過繼為“大宗”(皇帝一系),獲得皇位繼承的合法性,那么按宗法的要求,需要割舍“小宗”的名分,因而要求他割舍與生父濮王之間的父子關系(法理上而非血緣上),從宗法上來說是不過分的。除非你有魄力不認這一套宗法,然而,如果不遵從宗法,那今后的皇位繼承與政治秩序,必定亂了套,誰有實力,誰就可以自任皇帝。

我盡量用現代話語來解釋古代的宗法,不知道這么說你是不是能夠理解。當然,這一宗法上的要求,顯然是違背了人之常情的,也肯定有違宋英宗的意愿。

韓琦明白英宗心意,向皇帝提交了一份建議書:“按《儀禮》,‘為人后者,為其父母服’。即出繼之子,于所繼生父母,皆稱父母。又漢宣帝、光武皆稱其父為皇考。今王珪等議稱皇伯,于典禮未見明據。請下尚書省,集三省、御史臺官議奏?!保ㄟ@段話我們先引述出來,后面再解釋。)建議書盡管沒有明說,但意思非常明顯:皇帝應該以“皇考”稱呼他的生父濮王。英宗心領意會,“詔從之”。

這份建議書,應該出自歐陽修的手筆。在宋英宗朝的這場濮議之爭中,宰相韓琦是始作俑者,也是“皇考”派的主將;參知政事歐陽修則是韓琦的理論旗手。

韓琦、歐陽修之所以要讓三省、御史臺參與進“濮議”,原來是以為“朝士必有迎合者”,誰知他們誤判了形勢,百官集議之時,不但歐陽修的立論遭到禮官的迎頭痛擊,而且很多臺諫官都選擇支持禮官與兩制官的意見,即都認為英宗皇帝應該稱濮王為“皇伯”。

禮官的反對意見

執政團隊堅持稱“皇考”的理由有二:其一,《儀禮》稱“為人后者,為其父母服”,意思是說,過繼給他人為子的,要為親生父母守孝一年。歐陽修據此推論說,可見“出繼之子,于所繼生父母,皆稱父母”。其二,皇帝稱生父為“皇考”有先例,“漢宣帝、光武皆稱其父為皇考”。

但這兩個理由都遭到禮官的反駁。

首先,從《儀禮》稱“為人后者,為其父母服”推導出“出繼之子,于所繼生父母,皆稱父母”,在邏輯上是非常牽強的,因為“為其父母服”只是出于敘述之方便,并無表示怎么稱呼本生父母的含義。因而,知制誥判禮部宋敏求、翰林學士判太常寺范鎮、天章閣待制司馬光都反駁說:“禮法必須指事立文,使人曉解。今欲言‘為人后者,為其父母之服’,若不謂之‘父母’,不知如何立文?此乃政府欺罔天下之人,謂其不識文理也?!?p/>

其次,雖然確實有漢宣帝、光武帝都稱其父為“皇考”的先例,但是,他們的情況與宋英宗不同,漢宣帝是以過繼為昭帝皇孫的身份繼承皇位的,尊其生父為“皇考”,并不敢尊其親祖父為“皇祖考”,未亂“大宗”與“小宗”之分,不影響皇位繼承的合法性;光武帝則是起于民間,誅王莽而得天下,雖名為中興漢室,實則與開創基業無異,就算他自立七廟,也不算過分,何況只是尊其父親為“皇考”。而英宗的情況,是以仁宗皇太子的身份,才得以繼承皇位,怎么可以在仁宗之外,又尊一人為“皇考”?

因此,司馬光說:“國無二君,若復尊濮王為皇考,則置仁宗于何地耶?政府前以二帝不加尊號于其父祖,引以為法則可矣;若為皇考之名亦可施于今日,則事恐不侔。以此言之,濮王當稱皇伯,又何疑矣?”

不過,執政團隊質疑禮官所議“于典禮未見明據”,卻是頗有殺傷力。禮官宋敏求也不得不承認,“出繼之君稱本生為皇伯叔,則前世未聞也”。韓琦與歐陽修正是抓住這一點,反駁禮官的“皇伯”說。

禮官提出的“皇伯”說,其實是從“濮王于仁宗為兄”、“英宗過繼給仁宗為子”推導出來的,而且,“今公卿士大夫至于庶人之家養子為后者,皆以所生為伯叔父久矣”,所以我們也可以說,禮官的主張雖然未見之明典,卻合乎邏輯與民間禮俗。

同知諫院蔡抗、監察御史里行呂大防、侍御史趙瞻、侍御史范純仁、侍御史知雜事呂誨、權御史中丞賈黯等臺諫官,都紛紛上疏,“乞如兩制禮官所議”。蔡抗還當著宋英宗之面,陳說禮法,說到激動處,愴然淚下,英宗也動容哭泣。

韓琦與歐陽修大概也想不到禮官與臺諫官會匯合起來反對“皇考”說,正不知如何應對之時,曹太后突然“以手書責中書不當稱皇考”。英宗看了太后手書,“驚駭”,下詔說:“如聞集議議論不一,宜權罷議,當令有司博求典故,務合禮經以聞?!?p/>

發生在治平二年六月的第一次“濮議”遂草草收場,追崇濮王之禮的動議暫時不了了之。

臺諫官再次挑起“濮議”

在英宗皇帝下詔叫?!板ёh”之后,還有一些禮官與臺諫官陸續上書,“堅請必行皇伯之議”。不過宋英宗都將這些奏疏“留中”,扣留下來,不發討論,希望平息爭端。

與此同時,皇帝與宰執也悄然為第二次“濮議”做了一些準備:治平二年八月,英宗將同知諫院蔡抗改任為知制誥,兼判國子監,因為執政團隊“欲遂所建,以抗在言路不便之,罷其諫職”。九月,又將權御史中丞賈黯改任為翰林侍讀學士,出知陳州(今河南淮陽),任命書發下來第十二天,賈黯便病逝了,臨終前“口占遺奏數百言”,仍然堅持“請以濮王為皇伯”。

轉眼到了治平二年十二月,冬至祭天大禮過后,侍御史知雜事呂誨“復申前議,乞早正濮安懿王崇奉之禮”。呂誨說:國朝制度,凡軍國大事,皆得二府合議。如今議崇奉濮王,只看到中書門下首倡,禮官、兩制官、臺諫官“論列者半年”,而樞府大臣卻恬然自安,裝聾作啞,這是怎么回事?“臣欲乞中旨下樞密院,及后來進任兩制臣僚同共詳定典禮,以正是非。久而不決,非所以示至公于天下也”。

英宗跟呂誨說:群臣反對朕尊濮王為“皇考”,想必是“慮本宮兄弟眾多,將過有封爵,故有此言”。

呂誨說:沒有這回事。想仁宗皇帝“于堂兄弟輩尚隆封爵,況陛下濮宮之親”,陛下若給濮邸封爵,誰敢說三道四?但尊為皇考一事,關乎禮法,不能不詳議。

隨后呂誨又連上七疏,要求再議濮王之禮。但英宗沒有同意(也許皇帝正在等一個時機)。呂誨又說,既然陛下不采納臺諫意見,那好,我不玩了,我辭職。但英宗又不批準辭呈。氣得呂誨暴跳如雷,轉而攻擊韓琦、歐陽修。

宋朝的臺諫官有一個特點,攻擊起執政官來,言詞都十分激切。比如呂誨痛罵宰相韓琦首倡濮議,教唆人主“欲稱皇考”,致使太后與皇帝有嫌猜,“賈天下之怨怒,謗歸于上”,必須罷去韓琦宰相之職,“黜居外藩”。他又痛罵參知政事歐陽修:“首開邪議,妄引經證,以枉道悅人主,以近利負先帝,欲累濮王以不正之號,將陷陛下于過舉之譏,朝論駭聞,天下失望”,請治歐陽修之罪,“以謝中外”。

另一位宰相曾公亮與另一位參知政事趙概,因為在“濮議”中不置可否,也受到呂誨的抨擊:“(曾)公亮及(趙)概備位政府,受國厚恩,茍且依違,未嘗辨正。此而不責,誰執其咎?”

呂誨不是一個人在戰斗。范純仁與呂大防等御史也紛紛上書彈劾韓琦與歐陽修。這大約是治平三年(1066)正月的事情。此時,韓琦與歐陽修也上書自辯:本次“濮議”,禮官請稱皇伯,臣等認為“事體至大,理宜審重,必合典故,方可施行”,而“皇伯之稱,考于經史皆無所據”,才“欲下三省百官,博訪群議,以求其當”,陛下不欲紛爭,下詔罷議,但“眾論紛然,至今不已”。

議者所堅持的“皇伯”說,其實“是無稽之臆說也”,為何?“蓋自天地以來,未有無父而生之子也,既有父而生,則不可諱其所生者矣”。因此,自古以來,從未有“稱所生父為伯叔者”,稱之,則為“禮典乖違、人倫錯亂”。

韓琦與歐陽修的觀點,顯然更容易為現代人所理解,哪里有不讓稱生身之父為“父親”的道理?但歐陽修忘記了,按傳統宗法,血緣意義上的父子關系,與法理意義上的父子關系,是可以相分離的。宋朝禮官堅持要辯明的,其實是濮王與英宗在法理上的關系。如果英宗在法理上以濮王為父親,那么他的皇位繼承,便缺乏合法性;傳統禮法也將失去了論證皇位合法性的功能。至于濮王與英宗血緣上的父子關系,禮官也是承認的,如翰林學士、判太常寺呂公著說,“陛下入繼大統,雖天下三尺之童,皆知懿王所生”。

宋英宗本人,當然站在執政團隊一邊,“上意不能不向中書”。但他沒有倉促下詔采納宰相的意見,他還要等。等什么?等曹太后的說法。

曹太后的調解

正月二十二日,曹太后突然給外廷下發了一道手詔:“吾聞群臣議稱,請皇帝封崇濮安懿王,至今未見施行。吾再閱前史,乃知自有故事??闪罨实鄯Q親,仍尊濮安懿王為濮安懿皇,譙國、襄國、仙游(濮王的三位夫人)并稱后?!?p/>

曹太后的立場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提議皇帝稱濮王為“親”,并追尊濮王為“皇帝”。為什么曹太后突然倒向韓琦一方?當然是因為宰相團隊的游說。不久之前,韓琦借皇室祠祭的機會,將歐陽修寫的一道《奏慈壽宮札子》,托宦官蘇利涉、高居簡轉給了曹太后。

在這道《奏慈壽宮札子》上,歐陽修說明了之所以要尊濮王為皇考的義理與先例,又簡述了禮官、臺諫官與執政官的爭論,禮官所議如何與禮不合,臺諫官如何無理取鬧,皇上與宰相如何克制。然后筆鋒一轉,說,太后之前手書贊成禮官的無稽之說,“臣等竊恐是間諜之人,故要炫惑圣聽,離間兩宮,將前代已行典禮隱而不言,但進呈皇伯無稽之說,欲撓公議”。

曹太后深知皇帝與宰相的心意,不欲朝廷因此而撕裂,只好委曲求全,出面調解政府與臺諫之爭,于是便有了這道手詔。接到太后手詔,韓琦、歐陽修“相視而笑”。

隨后,宋英宗降敕:“朕面奉皇太后慈旨,已降手書如前。

朕以方承大統,懼德不勝稱親之禮,謹遵慈訓。追崇之典,豈易克當?且欲以塋為園,即園立廟,俾王子孫主祭祀?;侍笳徠澱\懇,即賜允從?!痹t敕的措辭非常謙抑、委婉,主要的意思有兩個:采納稱濮王為“親”的提議;建濮王墳園,規格低于皇帝陵園,實際上也即不敢尊濮王為“皇”。而“親”字在古漢語中,既有專指“父親”之義,也可以泛指親人,皇帝采用這樣一個模糊稱謂,也是想退一步,以期取得禮官與臺諫官的諒解。

皇帝能夠如愿以償嗎?

政府、臺諫成水火之勢

“相視而笑”的韓琦與歐陽修有點高興得太早了,他們迎來的是禮官據“禮”力爭的反駁和臺諫官更兇猛的攻擊。呂公著上書說:“今但建立園廟,以王子承祀,是于濮王無絕父之義,于仁宗無兩考之嫌,可謂兼得之矣”,但是,稱濮王為“親”,“于義理不安,伏乞寢罷”。

臺諫官更是來勢洶洶,呂誨說:“先帝遺詔誕告萬方,謂陛下為皇太子,即皇帝位。四夷諸夏,莫不共聞。今乃復稱濮王為親,則先帝治命之詔不行,而陛下繼體之義不一?!痹秸f越激動,乃至揚言:“稱親之禮豈宜輕用?首議之臣安得不誅?”

不過在宋朝政治環境中,這種激切之詞,徒逞意氣而已,對韓琦與歐陽修并無半點殺傷力。倒是范純仁的一道奏疏,讓韓琦很是尷尬。

范純仁是這么說的:“皇太后自撤簾之后,深居九重,未嘗預聞外政,豈當復降詔旨,有所建置?蓋是政府臣僚茍欲遂非掩過,不思朝廷禍亂之原。且三代以來,未嘗母后詔令于朝廷者。秦漢以來,母后方預少主之政,自此權臣為非常之事,則必假母后之詔令以行其志。今一開其端,弊原極大,異日或力權臣矯托之地,甚非入主自安之計?!敝苯訉μ笫衷t的合法性提出質疑。

韓琦看到范純仁的彈奏之詞,委屈地對同僚說:“琦與希文(范純仁父親范仲淹)恩如兄弟,視純仁如子侄,乃忍如此相攻乎?”其實,這也是宋朝常見的政治風氣,朝堂之上相互攻訐的雙方,私底下很可能交情不錯,比如熙寧變法中的王安石與司馬光;而公事上“同仇敵愾”的兩個人,也未必有什么私誼,比如趙抃與范鎮攜手反對王安石變法,私人關系卻非常糟糕。

這個時候,臺諫官的進攻重點,也不再放在皇帝應怎么稱呼濮王的問題上,而集中攻擊執政官非法溝通內宮。呂誨再上一疏:“近睹皇太后手書,追崇之典,并用衰世故事,乃與政府元議相符,中外之議,皆以為韓琦密與中宮蘇利涉、高居簡往來交結,上惑母后,有此指揮。蓋欲歸過至尊,自掩其惡。賣弄之跡,欲蓋而彰。欺君負國,乃敢如此!”在這場“濮議”之爭中,呂誨前前后后上了二十六疏,是最堅決、激烈反對“皇考”說的一位臺諫官。

呂誨等臺諫官又集體提出辭職,“居家待罪”,不赴御史臺上

班。英宗讓宰相發札子促請御史們赴臺供職,但呂誨等人“繳還札子”,“堅辭臺職”,并稱“甘與罪人同誅,恥與奸臣并進”。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臺諫與政府已勢同水火,不可兩立。

結局:慘淡的勝利

宋英宗問執政團隊,怎么辦?歐陽修說:“御史以為理難并立,陛下若以臣等為有罪,即當留御史;若以臣等為無罪,則取圣旨?!?p/>

英宗猶豫良久,決定挽留執政官,斥逐臺諫官。不過想了一想之后,又交待了韓琦一句話:“不宜責之太重也?!?p/>

“斥逐”是宋人說法,以渲染臺諫官悲情。嚴格來說,這只是宋朝的一項憲制慣例:“有言責者,不得其言,當去”;若采納言官之議,則宰相辭職。這樣的憲制慣例旨在維持政府與臺諫之間的政治信任,就如議會制下,議會若是對政府發起不信任投票,并獲通過的話,那么一般來說,結果要么是解散議會(相當于全體議員辭職),重新大選;要么是更換首相(相當于原首相辭職),以此重建議會與政府的信任。

治平三年正月底,呂誨被罷去侍御史知雜事之職,出知蘄州(今湖北蘄春);范純仁免去侍御史之職,出任安州(今廣西欽州)通判;呂大防免了監察御史里行之職,出任休寧(今安徽休寧)知縣。

侍御史知雜事為御史臺副長官,按宋朝慣例,其解官“皆有誥詞”,即需要知制誥起草人事任免狀。而宋朝的知制誥,有權拒絕起草誥詞,亦即封還皇帝的任免意見。當時值日的知制誥是韓維,他還兼領通進銀臺司門下封駁事,有封駁敕命之權。韓琦知道這位韓姓本家很難纏,擔心他會“繳詞頭不肯草制,及封駁敕命”,所以耍了一個手段,繞過知制誥起草誥詞的程序,將呂誨免職的敕命直接送到呂家。韓琦的做法,顯然是對政制的破壞。

韓維得知,果然氣得跳起來,上書說:“罷黜御史,事關政體,而不使有司與聞,紀綱之失,無有甚于此,宜追還(呂)誨等敕命,由銀臺司使臣得申議論,以正官法?!庇忠蠡实邸罢僬d等還任舊職,以全政體”。但英宗都不同意,“皆不從”。

與呂誨被免職同一日,同知諫院傅堯俞被任命為兼侍御史知雜事,接替呂誨的職務。但傅堯俞堅決不接受新任命,說:我也上書反對過稱濮王皇考啊,如今呂誨等人被逐,“而臣獨進,不敢就職”。英宗連下數諭挽留,但傅堯俞堅持“求去”。

最后,英宗不得不在三月份改任傅堯俞為和州(今安徽和縣)知州。同一日,侍御史趙鼎、趙瞻也因為曾與呂誨一起“居家待罪”而被免了御史之職,分別通判淄州(今山東淄博)、汾州(今山西汾州)。

知諫院司馬光上疏要求英宗召還傅堯俞等人,不獲同意,也提出辭職:“臣與傅堯俞等七人同為臺諫官,共論典禮。凡堯俞等所坐,臣大約皆曾犯之。今堯俞等六人盡已外補,獨臣一人尚

留闕下,使天下之人皆謂臣始則倡率眾人共為正論,終則顧惜祿位,茍免刑章。臣雖至愚,粗惜名節,受此指目,何以為人?臣入則愧朝廷之士,出則慚道路之人,藐然一身,措之無地。伏望圣慈曲垂矜察,依臣前奏,早賜降黜?!边B上四封辭職報告,但英宗一直不予批準。

接替賈黯擔任御史中丞的彭思永在“濮議”中表現并不活躍,只上了一道由程頤代筆的《論濮王典禮疏》,贊同稱“伯”,反對稱“親”。由于表現不活躍,這位御史臺長官被同僚鄙視,認為他“媕阿”。不過,在呂誨、呂大防、范純仁、趙鼎、趙瞻等臺諫官被逐后,彭思永還是上書“請正典禮,召還言事者”,又“自求罷”,但英宗皆“不許”。第二年三月,彭思永給了歐陽修沉重一擊:檢控歐陽修與兒媳婦亂倫通奸。剛剛繼位的宋神宗要他交待清楚信源,彭思永說,“帷薄之私,非外人所知,但其首建濮議,違典禮以犯眾怒,不宜更在政府”。此為后話,略過不提。

翰林學士、禮官呂公著也上書諷諫英宗:“陛下即位以來,納諫之風未彰,而屢黜言者,何以風示天下?”請追還呂誨等人。英宗當然沒有聽從,呂公著于是也提出辭職,并且托病不上班,“家居者百余日”?;实叟芍惺讨羺渭椅繂?、敦諭,又請呂公著兄長呂公弼勸告,呂公著才回去上了幾個月的班,隨后又上書請辭。治平三年八月,英宗只好應呂公著之請,將他外放到蔡州(今河南汝南)。

至此,歷時一年多的“濮議”之爭,以御史臺幾乎被“斥逐”一空而收場,皇帝與宰相取得了有限的勝利:宋英宗不用以“皇伯”稱呼父親濮王,但也不敢尊濮王為“皇考”,只是含糊其詞地稱為“親”。又過了不到半年的時間,治平四年(1067)正月,宋英宗便因病逝世了,稱“親”也變得毫無意義。這一在“濮議”中爭取來的勝利,可謂慘淡。

余話

為了一個“怎么稱呼親爹”的問題,禮官、兩制官、臺諫官與執政官爭執了一年半時間,連皇太后也卷了進來。不只一個士大夫為了堅持自己的立場,不惜辭職,自求貶斥。這件事,如果請今天的人來評說,也許都會覺得莫名其妙:值得爭吵嗎?

學界對“濮議”的研究已相當透徹,但嚴肅史學的研究成果,可能公眾會覺得難以消化;而通俗的歷史敘述,往往又流于淺薄,柏楊《中國人史綱》中的解釋可作為代表:“儒家思想,到了宋王朝,已開始僵化。歐陽修、韓琦都是最頑強的保守派,只不過在父子至情上偶爾流露一點靈性,就立刻受到兇暴的待遇?!?這么說,分明是大大歪曲了司馬光、呂公著、范純仁等飽學之士。

其實我們可以從今人比較容易理解的法理學、政治學角度,解釋為什么會發生“濮議”之爭?!板ёh”首先是一個法理問題,涉及皇位繼承的合法性。這一點,我們前面已有所闡釋。

隨著爭論的進展,在臺諫官全面介入之后,“濮議”又逐漸演變成為一個政治學問題。對于臺諫官來說,“濮議”至少關乎幾個重大的政治原則:皇帝的意志要不要接受禮法的約束?禮法的解釋權歸政府,還是歸禮官?執政集團的權力要不要受臺諫掣肘?

實際上,在“濮議”之爭的后期,臺諫官的關切重點,也從“皇考”“皇伯”稱謂的法理糾纏,轉移為對君權、相權強化的警惕,包括呂大防彈劾宰相“臣權太盛、邪議干政”;呂誨彈劾韓琦交結內侍;范純仁質疑太后手詔合法性;韓維指責對呂誨的免職不合程序;呂公著反對宋英宗“屢黜言者”。

而對宰執韓琦與歐陽修來說,以他們的兩朝元老的身份,完全犯不著討好年輕的新皇帝,他們執意迎合英宗心意,也許是為了襄助身體羸弱、性格怯弱的新皇帝走出先帝光芒籠罩下的政治陰影,確立起強勢的君主權威。宋英宗繼位之初,由曹太后垂簾聽政,也是因韓琦極力催促,太后才撤簾,歸政于英宗。

從這個角度來看,“濮議”之爭,如果宰相勝,則皇權與相權將變得強勢,政府在皇帝的支持下,或者說皇帝在政府的支持下,更容易干出他們想干的事情。如果臺諫勝,則皇權與相權將會受到更大制約,不容易做事情。

我們拉長歷史觀察的時段,會將這個問題看得更清楚。熙寧三年(1070)三月,宋神宗與執政團隊討論青苗法,神宗問道:何以人言紛紜、反對青苗法?趙抃說:“茍人情不允,即大臣主之,亦不免人言,如濮王事也?!壁w抃重提“濮議”舊事,是想向神宗申明一個道理:一項政策,如果多數人反對,那么,即便是宰相力主之,也不應當倉促施行。

而王安石卻說:“先帝詔書明言,濮安懿王之子不稱濮安懿王為考,此是何理?人有所生父母、所養父母,皆稱父母,雖閭巷亦不以為礙,而兩制、臺諫乃欲令先帝稱濮安懿王為皇伯,此豈是正論?”宋神宗為英宗親生子,立場當然傾向于“皇考”派。但王安石這么說,應該并不是為了討好神宗皇帝,而是暗示神宗應當乾綱獨斷,厲行新法,無須理會人言。

如果我們將歷史觀察的視界拉得更寬一些,把發生在明代嘉靖朝的“大禮議”也納入參照系,問題就更清楚了。

明朝“大禮議”差不多就是宋朝“濮議”的重演,只不過部分細節與結局并不相同。正德十四年(1519),明武宗朱厚照突然駕崩,由于武宗無子嗣,皇太后張氏與內閣大學士楊廷和選擇了與皇帝血緣最近的武宗堂弟、興獻王世子朱厚熜為嗣君,這便是明世宗嘉靖帝。

朱厚熜繼位后,在如何尊奉父親興獻王的問題上,與廷臣陷入了曠日持久的對峙。以楊廷和為首的大臣堅持認為,世宗以“小宗”入繼“大宗”,需要先過繼給明孝宗(明武宗之父)為子,以獲得繼承皇位的合法性,因而,應該稱興獻王為“皇叔考”;朱厚熜則堅持自己是繼承皇統,而不是繼承皇嗣,必須追尊父親興獻王為“皇考”。雙方爭執了三年,最后,朱厚熜順利追奉生父為“皇考恭穆獻皇帝”,而所有跟新皇帝唱反調的五品以下官員,被當廷杖責,廷杖而死者十六人?;实鄞螳@全勝。

這一結局,既是明代權力結構中皇權處于絕對強勢地位的必然結果;而且,皇帝的勝利,又進一步強化了皇權。在“大禮議”勝出之后,明世宗開始御制文章,指斥宋代的司馬光、程頤為“罪人”、二人之論為“謬論”,又貶抑孔廟祀典,此舉當然是為了將士大夫把持的、隱然與君權抗衡的“道統”壓制下來。

嘉靖朝“大禮議”也是明代內閣制演化的一道分水嶺,之前權力相對強健、獨立的“三楊”內閣、楊廷和內閣不復出現,閣臣對皇權的依附性在“大禮議”之后更為突出,哪怕像嚴嵩、張居正這樣的權臣,對于皇權的依附性也非常嚴重,嚴嵩需要給嘉靖撰寫“青詞”博取皇帝的青睞;張居正的權力也是來自類似于“攝政”的特殊身份,而不是正式的相權。

今天一些自稱秉持“自由主義”的論史者,對明代“大禮議”中的楊廷和等士大夫冷嘲熱諷,卻看不出禮儀之爭背后的法理學(道統與皇權之法理關系)與政治學(內閣與皇帝之權力消長)要害所在。

線上商城
會員家.png 書天堂.png 天貓旗艦店.png
會員家 書天堂 天貓旗艦店
關注我們
微信公眾號.png   微博二維碼.png
微信公眾號官方微博

微信號:bbtplus2018
電話:0773-2282512

我要投稿

批發采購

加入我們

版權所有: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集團 GUANGXI NORMAL UNIVERSITY PRESS(GROUP) |  紀委舉/報投訴郵箱 :cbsjw@bbtpress.com    紀委舉報電話:0773-2288699
網絡出版服務許可證: (署) | 網出證 (桂) 字第008號 | 備案號:桂ICP備12003475號-1 | 新出網證(桂)字002號 | 公安機關備案號:45030202000033號

免费看国产曰批40分钟㊣精品久久亚洲中文无码㊣领导在办公室含我奶头㊣人人天干天干啦夜天干天天爽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